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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
齐楹待她的几分情真,到底在这秋收冬藏的时节裏酿成了酒,沈甸甸的压在人的心头。
她脸色不好,人有些发热,呼出的气息都是烫的。
唯独眼睛是亮的,像是秋夜裏的星子。
齐楹蓦地笑了:“朕记得了。”
随后,他从榻上起身,重新替执柔掖过被角,绕过了屏风。
外面窸窸窣窣地响起更衣的声音,执柔听着听着,又渐渐睡沈了,只隐约记得后来有人进来轻轻吻了吻她的眼睛,而后脚步声渐渐消失在了屏风后面。
*
长安的冬天来得比往年还要早。
天气是干冷的,人畜口鼻处呼出的团团雾气,弥漫在寂静的清晨裏。
未央宫外面种了几颗柿子树,黄澄澄的像是一个又一个的小灯笼,两三只灰喜鹊立在梢头,一口一口地啄食着熟透的果子。
一个名叫张通的小黄门,正拿着一个网子赶鸟。
他原本是宫裏的“黄头郎”,三个月前刚调去尚方司,这是少府监下头的衙门,专门掌管物品制作,他年纪小,平日裏碰不到什么要紧的营生,经常被赶过来赶鸟。
所谓黄头郎,指的是在沧池上给主子们撑船的小官,船头有黄旄,这些小太监们因此得名。张通今年刚十四岁,人生得瘦小,看上去像个十来岁的孩子。
今日的差事轻松,他将偷柿子的灰喜鹊赶走,拿着扫帚把地上的落叶扫起来,而后倚着墻根掏出了一张巴掌大的纸来。
张通的干爹曾是官宦人家出身,没落之后不得已才入了宫,张通跟在他身边侍奉殷勤,逐渐得了干爹的欢心,偶尔便教他认几个字。
他对着阳光,一个一个字小声读了一遍,确认自己全记在心裏了,又从一旁的地上捡了一根树枝,在沙地上写了一遍。
不知是谁啧了一声,张通抬起头,是尚方司裏的中常侍,姓刘。
“刘常侍。”张通忙过去行礼,“奴才已经把活干完了。”
刘常侍不理他,只对着他招手:“怀裏是什么好东西,拿来给哥哥瞧瞧。”
那时候,太监们不许私下裏悄悄识字,被抓住便是要命的罪。张通心眼活络,扑通一声跪下了,只顾磕头:“常侍原谅奴才吧,奴才鬼迷了心窍,再也不敢了,只要常侍愿意饶了奴才,奴才愿意给常侍倒一个月的洗脚水。”
刘常侍不理他这一茬:“拿来!早听说李老狗平日裏总是和你背着旁人说小话,看来是你们父子俩图谋不轨!”
张通起先只顾伏低作小,架不住刘常侍步步紧逼,他渐渐急了,猛地站起来:“敬你一声,叫你一句常侍郎,说到底和咱们也是一样伺候人的奴才,有什么可神气的?”
他指着刘常侍的鼻子:“尚方令大人叫你给尚婕妤打一套新家具,你横推竖推,还偷偷将花梨木换成酸枝木,裏外裏贪了二百七十八两银子,不如一并去见了尚方令,横竖一起死。”
刘常侍没料到这猴崽子有这么多鬼灵精,一时楞在原地,张通从怀中掏出那张写了字的纸,三下五除二地塞进嘴裏吞了下去,而后冷笑:“捉奸也得在床才行,我倒要看看,常侍郎要怎么拿我认罪。”
刘常侍被气得没话说,连着说了三四个你字,也没说出个所以然,一跺脚说了句“等着”,转头就走。
看着他的背影,张通又渐渐丧气起来。
禁中不许太监识字,如今被人发觉了,往后只怕更不能学了。好不容易才认识了些字,能看得懂家裏寄的书信了,往后又得做睁眼瞎了。
正懊恼着,从不远处走过来一个宫女模样的人:“餵,就你,和我过去一趟,我们主子想见你。”